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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古典文学赏析

如果把中国文学看作是一部书的话,这本书的开局就是振聋发聩,起点极高。以先秦时代为中国文学的起源阶段。诗则三百篇为后世经典,骚体则是一个额外的补充。先秦诸子百家的散文,成就斐然。以至于后来韩愈要改革文学,也只能是托古改制,具体要改成什么模样,就是参考先秦、汉、魏的文章。

朴厚生动者,有左传;气势卓然者,有孟子;汪洋恣肆者,有庄子;力量万钧者,有孙子兵法;文质彬彬,有荀子。

且看庄子《逍遥游》,如天上游龙,幻化不定,呼风唤雨,奥秘无穷:

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

再看孟子论辩,文若悬河,滔滔不绝,可以倾三江倒五湖:

舜发于畎亩之中,傅说举于版筑之间,胶鬲举于鱼盐之中,管夷吾举于士,孙叔敖举于海,百里奚举于市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;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人恒过,然后能改。困于心,衡于虑,而后作。征于色,发于声,而后喻。入则无法家拂士、出则无敌国外患者,国恒亡。然后知生于忧患,而死于安乐也。

第一个赋文大家,是宋玉,他接屈原之踵武,起风流儒雅之文,留下了令人遐想万分的浪漫:

妾在巫山之阳,高丘之阻,旦为朝云,暮为行雨。朝朝暮暮,阳台之下。——《高唐赋》
望余帷而延视兮,若流波之将澜。奋长袖以正衽兮,立踯躅而不安。澹清静其愔嫕兮,性沉详而​​不烦。时容与以微动兮,志未可乎得原。意似近而既远兮,若将来而复旋。褰余帱而请御兮,愿尽心之惓惓。怀贞亮之絜清兮,卒与我兮相难。陈嘉辞而云对兮,吐芬芳其若兰。精交接以来往兮,心凯康以乐欢。神独亨而未结兮,魂茕茕以无端。含然诺其不分兮,喟扬音而哀叹。頩薄怒以自持兮,曾不可乎犯干。——《神女赋》
夫风生于地,起于青苹之末,侵淫溪谷,盛怒于土囊之口,缘太山之阿,舞于松柏之下,飘忽淜滂,激飓熛怒。耾耾雷声,回穴错迕,蹶石伐木,梢杀林莽。至其将衰也,被丽披离,冲孔动楗,眴焕粲烂,离散转移。故其清凉雄风,则飘举升降,乘凌高城,入于深宫。抵花叶而振气,徘徊于桂椒之间,翱翔于激水之上。——《风赋》
臣观其丽者,因称诗曰:遵大路兮揽子袪,赠以芳华辞甚妙。于是处子恍若有望而不来,忽若有来而不见。意密体疏,俯仰异观,含喜微笑,窃视流眄。——《登徒子好色赋》

汉代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期,这个时期诞生了五言诗、七言诗。后世的古诗标杆,都以汉代为楷模。而古文方面,赋文、散文都有许多佳作。贾谊的《过秦论》,是论辩文章的典范,左思说「著论准过秦」,张九龄说「一闻过秦论,载怀空杼轴」,孟郊说「时读过秦篇,为君涕滂沱」,这篇文章在汉初横空出世,它不仅是分析亡秦的思考,其文风也光耀了两千年的历史。《古文辞类纂》就是以《过秦论》为开篇,这篇文章几乎也可以看作是中国古代散文的至高成就:

及至始皇,奋六世之余烈,振长策而御宇内,吞二周而亡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执敲扑而鞭笞天下,威振四海。南取百越之地,以为桂林、象郡;百越之君,俯首系颈,委命下吏。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,却匈奴七百余里。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,士不敢弯弓而报怨。于是废先王之道,焚百家之言,以愚黔首;隳名城,杀豪杰,收天下之兵,聚之咸阳,销锋镝,铸以为金人十二,以弱天下之民。然后践华为城,因河为池,据亿丈之城,临不测之渊,以为固。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,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。天下已定,始皇之心,自以为关中之固,金城千里,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。

汉代是一个精神面貌昂扬的年代,诞生了汉大赋,富丽堂皇,就好像东方的巴洛克,富有人文思考形式有极尽繁丽。司马相如则是个中好手,而后来的杨雄、班固、班彪、张衡,又各有千秋。诞生了《子虚赋》、《上林赋》、《北征赋》、《两都赋》、《二京赋》等旷世大作。班固作《两都赋》,以靖西迁之议,这篇超凡之作同时也得到《昭明文选》的认可,放置于开篇,也成就了漫漫长河中灿烂的殿堂大作,其文典雅端庄,气势雄厚,骨力均匀,有汉代的昂扬风貌,明绚以雅赡,大笔一挥,写就了令人神往的汉代:

汉之西都,在于雍州,实曰长安。左据函谷、二崤之阻,表以太华、终南之山。右界褒斜、陇首之险,带以洪河、泾、渭之川。众流之隈,汧涌其西。华实之毛,则九州之上腴焉。防御之阻,则天下之隩区焉。是故横被六合,三成帝畿,周以龙兴,秦以虎视。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,仰寤东井之精,俯协《河图》之灵。奉春建策,留侯演成。天人合应,以发皇明,乃眷西顾,实惟作京。于是睎秦岭,睋北阜,挟酆灞,据龙首。图皇基于亿载,度宏规而大起。肇自高而终平,世增饰以崇丽。历十二之延祚,故穷奢而极侈。建金城其万雉,呀周池而成渊。披三条之广路,立十二之通门。内则街衢洞达,闾阎且千,九市开场,货别隧分。入不得顾,车不得旋,阗城溢郭,旁流百廛。红尘四合,烟云相连。于是既庶且富,娱乐无疆。都人士女,殊异乎五方。游士拟于公侯,列肆侈于姬姜。乡曲豪举,游侠之雄,节慕原、尝,名亚春、陵。连交合众,骋骛乎其中。

幸运的是汉代同时诞生了司马迁,司马谈、司马迁父子,思想上同时接受了先秦诸子百家,司马迁更近儒,可是又不像后来的班固那样过于中正。司马迁所著史记,是所有史书中文学性最强的,有汉代大盛世的气息。司马迁为人又不拘一格,在他的文章中,常常伴随着累语、口语化的文字,如「如仆尚何言哉!尚何言哉!」读他的文章,有李太白诗同样的快感。司马迁的作品没有风花雪月的词语构筑,其磅礴之势却不可遏抑。

古者富贵而名摩灭,不可胜记,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;孙子膑脚,《兵法》修列;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;韩非囚秦,《说难》《孤愤》;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、思来者。乃如左丘无目,孙子断足,终不可用,退而论书策,以舒其愤,思垂空文以自见。

这样的文笔,即使过了两千年,依然令人拍案叫绝,简直如有神助,非人类所能作,《报任安书》也是书信文章的顶峰之作。

魏晋六朝是中国历史的又一个大乱世,与上一个乱世先秦相比,这个时代充满了彷徨、迷惑、颓废、哀伤,个人精神世界的探求,是这个时代文学的显著特点。尽管后世复古主张对六朝文学颇有非议,可无可指摘的是,这个时期对中国文学的转变产生了难以估量的作用。

曹丕在《典论》中讲:

盖文章,经国之大业,不朽之盛事。

是整个魏晋六朝时期诸国重视文学的先声。

这个时期的骈散成就达到了最高水准。

人称才高八斗的曹植,有《洛神赋》、《闲居赋》、《登台赋》、《芙蓉赋》。阮籍作《大人先生传》,钱基博称之为「旨放而韵远」。向秀作《思旧赋》,短小却蕴藉。到了太康年间,金谷文人云集,有潘江陆海的说法,潘岳作《秋兴赋》、《西征赋》尤为出彩,左思作《三都赋》直追汉代大赋。

同时,六朝尚谈玄的风气,多少是促进了人与自然的沟通,这个时候产生了许多游记、直写自然的作品。比如孙绰的《登天台山赋》,木华的《海赋》,郭璞的《江赋》,谢惠连的《雪赋》、《月赋》……

六朝骈赋最终如涓涓细流,流淌到庾信的《哀江南赋》这篇汪洋之作中。这篇赋就像是庾信用人生写就的,充沛了其个人及家国悲惨命运的总结,杜甫称之为「暮年诗赋动江关」,陈寅恪称之为赋史。魏晋南朝的一切自信,最终在侯景渡江后被击得粉碎,所有的文气最终在野蛮的铁蹄下不堪一击,给庾信这样的文人醍醐灌顶的一击。庾信一身是六朝文人的集合,他的亡国之思铸就了这篇不朽的大作。《哀江南赋》同时也是骈赋的集大成者,骈赋顶峰中的顶峰:

且夫天道回旋,生民预焉。余烈祖于西晋,始流播于东川;洎余身而七叶,又遭时而 北迁。提挈老幼,关河累年。死生契阔,不可问天。况复零落将尽,灵光岿然!
日穷于纪,岁将复始。逼迫危虑,端忧暮齿。践长乐之神皋,望宣平之贵里。渭水贯 于天门,骊山回于地市。幕府大将军之爱客,丞相平津侯之待士。见钟鼎于金、张,闻弦 歌于许、史。岂知灞陵夜猎,犹是故时将军;咸阳布衣,非独思归王子!

陶渊明不但其个人选择逃离污秽的官场,其文学亦逃脱在六朝习气之外。即便举着复古主张的唐宋八大家,也不得不对身处六朝的陶渊明刮目相看,当他写出这样的文章,亦造就了中国精神的一部分:

归去来兮,请息交以绝游。世与我而相违,复驾言兮焉求?悦亲戚之情话,乐琴书以消忧。农人告余以春及,将有事于西畴。或命巾车,或棹孤舟。既窈窕以寻壑,亦崎岖而经丘。木欣欣以向荣,泉涓涓而始流。善万物之得时,感吾生之行休。

已矣乎!寓形宇内复几时?曷不委心任去留?胡为乎遑遑欲何之?富贵非吾愿,帝乡不可期。怀良辰以孤往,或植杖而耘耔。登东皋以舒啸,临清流而赋诗。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!

他给自己造了一个世界,千百年后,依然是灰暗岁月里的一缕晨光:

林尽水源,便得一山,山有小口,仿佛若有光。便舍船,从口入。初极狭,才通人。复行数十步,豁然开朗。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其中往来种作,男女衣着,悉如外人。黄发垂髫,并怡然自乐。

但我们又不得不铭记,在文辞绚烂的六朝,两篇看似朴素的表文,多少岁月后依然感动着我们。诸葛亮作《出师表》,拳拳之心跃然于字里行间:

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,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。先帝不以臣卑鄙,猥自枉屈,三顾臣于草庐之中,咨臣以当世之事,由是感激,遂许先帝以驱驰。后值倾覆,受任于败军之际,奉命于危难之间,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

李密作《陈情表》,亲情之美充溢其中:

臣以险衅,夙遭闵凶。生孩六月,慈父见背;行年四岁,舅夺母志。祖母刘悯臣孤弱,躬亲抚养。臣少多疾病,九岁不行,零丁孤苦,至于成立。既无叔伯,终鲜兄弟,门衰祚薄,晚有儿息。外无期功强近之亲,内无应门五尺之僮,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而刘夙婴疾病,常在床蓐,臣侍汤药,未曾废离。

六朝的书信文章也有杰出篇什,如嵇康的与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,邱迟的《与陈伯之书》,孔稚圭的《北山移文》。

六朝的论辩文章,不再像贾谊那样高蹈,更多关注的是人生命运。嵇康作《养生论》,刘峻作《辩命论》。

唐代是诗歌的年代,古文却在这个时期完成了一个分野。整个唐代仍旧弥漫着六朝的文学气息,在唐之初,骈赋仍旧盛行。而魏征早已意识到南北结合的可能了:

彼此好尚,互有异同:江左宫商发越,贵乎清绮;河朔词义贞刚,重乎气质。气质则理胜其词,清绮则文过其意,……若能掇彼清音,简兹累句,各去所短,合其两长,则文质彬彬,尽善尽美矣。

整个唐代,无论诗文,都在尝试杂糅汉魏六朝,刚柔并济。可以说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巨大转折期,唐代之后,韩柳推崇的古文成了中国文章的主流,而杜诗则成为诗歌的典范。同时,在唐代纷繁复杂的文学主张里,过于偏向「复古」、「弘道」的主张,对后世的多多少少有些坏影响。

唐代第一个大家就是王绩,他所创作的《游北山文》,颇有《哀江南赋》的气息,但是因王绩自身的隐逸心态,行文又多了些俊逸。王绩作《醉乡记》,令人不得不联想到《桃花源记》,这都是作者为自己所编造的一个精神世界。魏征作的《十渐不克终疏》是奏疏文章的佳作,值得细品。魏征作《道观内柏树赋》,确实像他所主张的那样,清绮与贞刚并存:

若乃春风起于苹末,美景丽乎中园。水含苔于曲浦,草铺露于平原。成蹊花乱,幽谷莺喧。徒耿然而自抚,谢桃李而无言。至于日穷于纪,岁云暮止。飘蓬乱惊,愁云叠起。冰凝无际,雪飞千里。顾众类之飒然,郁亭亭而孤峙。贵不移于本性,方有俪乎君子。聊染翰以寄怀,庶无亏于善始。

风起于青萍之末,在王绩与魏征的蜻蜓点水之后,唐代这个令后世中国人骄傲的时代,很快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文学盛世。王杨卢骆四杰,掀起了唐代的第一座文学高峰。王杨卢骆四人几乎都生年不永,令人联想到英国浪漫主义三子拜伦、雪莱、济慈三人相加寿命不过百年,这都是属于天才的遗憾,却又让人折服于造物的公平。

王勃作《春思赋》,已是峥嵘初现;至《滕王阁序》,俨然锋芒毕露。其余如《涧底寒松赋》、《青苔赋》、《七夕赋》也是各有志趣。然而最令我瞩目的,却是他的《山亭思友人序》,壮志凌云,豪情冲霄,这才是天才少年该有的模样,他将文场视战场,已然全副武装,将要纵马荷戟,冲锋陷阵,扫荡来敌。惜其有只手补天之志,却得不到命运的怜惜。不过他短暂的命途,却成为了四杰之冠,有遗泽后世的荣耀:

高兴之后,中宵起观,举目四望,风寒月清。邻人张氏,有山亭焉,洞壑横分,奇峰直上,郁然有造化之功矣。嗟乎!大丈夫荷帝王之雨露,对清平之日月,文章可以经纬天地,器局可以畜泄江河,七星可以气冲,八风可以调合。独行万里,觉天地之崆峒,高枕百年,见生灵之龌龊。虽俗人不识,下士徒轻,顾视天下,亦可以蔽寰中之一半矣。惜乎此山有月,此地无人,清风入琴,黄云对酒。虽形骸真性,得礼乐于身中;而宇宙神交,卷烟霞于物表。至若开辟翰苑,扫荡文场,得宫商之正律,受山川之杰气。虽陆平原、曹子建,足可以车载斗量;谢灵运、潘安仁足可以膝行肘步。思飞情逸,风云坐宅于笔端;兴洽神清,日月自安于调下云尔。

杨炯英才特立,少小成名,名动京师。十一岁便待制弘文馆,实乃古往今来罕有之天才。作《浑天赋》,题材乃前所未有。作《幽兰赋》、《庭菊赋》、《老人星赋》,都是可观之作。

骆宾王作《荡子从军赋》,刚柔相济,摇曳多姿。但是最好的文章,就像司马迁所说的,应是「发愤之所为作」。骆宾王的《萤火赋》,乃狱中拘禁所作,同时期还创作了《在狱咏蝉》,以萤火虫、蝉以自励,读之令人怆然:

物有感而情动,迹或均而心异。响必应之于同声,道固从之于同类。始未明其趋舍,庸讵识其旨意?子尚不知鱼之为乐,吾又安能知萤之为利?高明兮有融,迁变兮无穷。牛哀倏而化虎,羽泉忽兮生熊。血三年而藏碧,魂一变而成虹。知战场之化燐,悟冤狱之为虫。彼飞之弱质,尚矫翼而凌空;何微生之多踬,独宛颈以触笼?异璧光之照庑,同剑影之埋丰。觊道迷而可复,庶鉴幽而或通。览光华而自照,顾形影以相吊,感秋夕之殷忧,叹宵行以熠耀。熠耀飞兮绝复连,殷忧积兮明且煎。见流光之不息,怆警魂之屡迁。如过隙兮已矣,同奔电兮忽焉。傥余光之可照,庶寒灰之重然。(原文有文字缺漏)

骆宾王的身世,也有如秋夜萤火、露下鸣蝉,在不经意的时候,消失在自然的长河中。《为徐敬业讨武曌檄》则是他发出的最后鸣响。

长期与病魔抗争的卢照邻,又是另一番味道。他作《病梨树赋》,直面死生,旷达超脱。

「公生扬马后,名与日月悬」、「国朝盛文章,子昂始高蹈」,这种赞美绝非虚言。唐代文学的纯阳之气,由陈子昂这个注定不凡的名字所注入。且看他的《修竹篇序》:

文章道弊五百年矣。汉魏风骨,晋宋莫传,然而文献有可征者。仆尝暇时观齐、梁间诗,彩丽竞繁,而兴寄都绝,每以永叹。思古人,常恐逶迤颓靡,风雅不作,以耿耿也。

这是对前代弊病的檄文,是盛世文学的宣言,不朽的呼喊。在他的鼓噪下,一个个伟大的名字登堂入室,李白、杜甫、韩愈……云集响应。陈子昂作感遇诗 38 首,「微月生西海,幽阳始代升」,陈子昂正是盛唐文学这轮太阳的蓄力者之一。

王孝杰败于榆关,他作《国殇》悼亡将士:

天未悔祸兮,炽此山戎,虐老昏幼兮,人罹其穷。帝用震怒兮,言翦其凶,出金虎兮曜天锋。扫宇宙之甲,驰燕蓟之冲。何士马之沸渭?若云海之汹汹。荆、吴少年,韩、魏劲卒,戈矛如林,白羽若月。且欲蹈鸟丸之垒,刈赤山之旗,联青邱之缴,封黄龙之尸。凶胡猖獗,奸险是凭,蛇伏泥滓,蚁斗邱陵。哀我将之仡勇兮,无算略以是膺。陷天井之死地,属云骑以相腾。短兵既接,长戟亦合,星流飙驰,树离山遝。智无所施其巧,勇不能制其怯。顿金鼓之雄威,沦舆尸之败业。呜呼哀哉!矢石既尽白日穨,主将已死士卒哀。徒手奋呼谁救哉?含愤抗怒志未回。杀气凝兮苍云墓,虎豹栗兮殇魂惧。殇魂惧兮可柰何?恨非其死兮弃山阿。血流骨积殪荒楚,思归道远不得语。降不戮兮北不诛,殁不赏兮功不图。岂力士之未徇?诚师律之见孤。重曰:壮士虽死精魂用,凶丑尔雠不可纵。我闻强死能厉灾,古有结草抗杜回。苟前失之未远,傥冥雠之在哉,呜呼魂兮念归来!

无论奏疏、表文、铭文、碑文、序文、赋,都是短兵相接,明朗通畅,快然超群,一扫胸中之块垒,绝无些许妮子气。他的四六文,亦彻底脱去了彩丽竞繁的状态,如《孽大夫山亭宴序》:

夫贫贱之交而不可忘,珠玉满堂而不足贵。闭门无事,对黄卷以终年;高论不疲,逢故人而永夜:恭大夫其人也。下官昔承颜色,早蒙车骑之知;晚接恩光,不异平津之旧。蔡邕书史,许以相资;张载文章,见称于代。尔其华堂别业,秀木清泉,去朝廷而不遥,与江湖而自远。名流不杂,既入芙蓉之池;君子有邻,还得芝兰之室。披翠微而列坐,左对青山;俯盘石而开襟,右临澄水。斟绿酒,弄清弦。索皓月而按歌,追凉风而解带。谈高趣逸,体静心闲,神眇眇而临云,思飘飘而遇物。林轩寂寞,星汉纵横,思欲垂汗漫而群游,与真精而合契。欢穷兴洽,乐往悲来,怅鸾鹤之不存,哀鷞鸠之久没。徘徊永叹,慷慨长怀,东方明而毕昴升,北阁曙而天云静。悲夫!向之所得,已失于无何;今之所游,复羁于有物。诗言志也,可得闻乎?

盛唐留给后世的,不仅仅有诗歌编织的绚烂星空,其文章成就同样耀眼无比。从皇帝到庶民,尚文之风大盛。

宰相张说、苏颋,并称「燕许大手笔」,其文采飞扬,气度雍容,是对开元盛世最好的献礼,代表作有《贞节君碣》、《江上愁心赋》、《长乐花赋》、《进白乌赋》、《大唐西域记序》,他们的应制文章居多,不免有台阁之弊。

萧颖士、李华则是盛唐中的复古先驱,世称「萧李」,李华作《吊古战场文》,读之使人伤心落泪,与杜甫《兵车行》交相辉映,皇帝的雄心,臣僚的狂欢,这后面掩藏着的盛世阴暗面,化作泥土的躯体,冤声难抑,作者感之而挥毫,遂成为鬼魂代笔之雄奇大作:

呼噫嘻!吾想夫北风振漠,胡兵伺便。主将骄敌,期门受战。野竖旄旗,川回组练。法重心骇,威尊命贱。利镞穿骨,惊沙入面;主客相搏,山川震眩;声析江河,势崩雷电。至若穷阴凝闭,凛冽海隅;积雪没胫,坚冰在须;鸷鸟休巢,征马踟蹰;缯纩无温,堕指裂肤。当此苦寒,天假强胡,凭陵杀气,以相剪屠。径截辎重,横攻士卒;都尉新降,将军覆没;尸填巨港之岸,血满长城之窟。无贵无贱,同为枯骨,可胜言哉!
鼓衰兮力尽,矢竭兮弦绝,白刃交兮宝刀折,两军蹙兮生死决。降矣哉,终身夷狄;战矣哉,骨暴沙砾!鸟无声兮山寂寂,夜正长兮风淅淅;魂魄结兮天沉沉,鬼神聚兮云幂幂;日光寒兮草短,月色苦兮霜白。伤心惨目,有如是耶!

此文章法多变,一唱三叹,跌宕起伏,郁勃而遒劲,是以愁云惨淡,不忍再闻,非人所作文章,乃真正的「鬼文」。

张九龄就像仙界来客,不沾尘埃,其诗文冲澹清贞,杜甫称之为「仙鹤下人间,独立霜毛整」作《荔枝赋》以鸣不平。徐彦伯作《登长城赋》,抑扬顿挫,调高意重,开阖纵横,抒发了中国人对长城的复杂情感:

呜呼!长城之设,载逾九百,古往今来,岿然陈迹。穷海战士,孤亭戍客,登峻墉,陟穹石,嗟故里而不见,感殊方以陨魄者,亦何可胜道哉!嗟我羁沦,南庭苦辛,长怀壮士,永慕忠臣。经百战之戎俗,对三边之鬼邻。徐乐则燕北书生,开伟词而谕汉;贾谊则洛阳才子,飞雄论以过秦。岁峥嵘而将暮,实慷慨于穷尘。

李白、杜甫以诗歌而并悬日月,他们文学的主张却全方位影响了后世。李白之文,俊逸浩荡;杜甫之文,锐不可当。李白作《大鹏赋》励志,有老庄之风:

上摩苍苍,下覆漫漫。盘古开天而直视,羲和倚日以旁叹。缤纷乎八荒之间,掩映乎四海之半。当胸臆之掩画,若混茫之未判。忽腾覆以回转,则霞廓而雾散。

杜甫其人「嫉恶怀刚肠」,他有「何当击凡鸟,毛血洒平芜」的志向。故而其《雕赋》,沉郁顿挫,如金铁之鸣,振聋发聩!他带着盛世的自信力,吹奏着唢呐,手敲着铜钹,发出穿透云霄的噪声,势要扫荡人间的一切妖魔鬼怪!

至如千年孽狐,三窟狡兔,恃古冢之荆棘,饱荒城之霜露,回惑我往来,趑趄我场圃。虽青骹带角,白鼻如瓠,蹙奔蹄而俯临,飞迅翼以遐寓,而料全于果,见迫宁遽,屡揽之而颖脱,便有若于神助。是以晓哮其音,飒爽其虑,续下鞲而缭绕,尚投迹而容与。奋威逐北,施巧无据,方蹉跎而就擒,亦造次而难去。一奇卒获,百胜昭著,宿昔多端,萧条何处,斯又足称也。

盛唐的余音,在潇湘的偏隅之地,元结如一颗启明星,他要为文学的最终革命启迪来路。他作《右溪记》、《篋中集序》、《化虎论》等,为盛唐尾声的文章大家。在贼寇侵凌,万方多难、乾坤动摇的岁月里,杜甫客死江滨,尚有元结呐喊,这呐喊声绵绵不绝,在等待巨大的回响!

大唐元和十四年正月,一个年过半百,髭须半白的男子,策马正要通过蓝田关,去往遥远的潮州,此时蓝关正下起纷纷大雪,道路阻塞,马背上的人,似乎意识到了生命的肃杀,认为自己撑不过人生的寒冬了,他给前来送行的侄孙韩湘写了一首几乎可以看做是绝命的诗作,无怨无悔的道出「欲为圣明除弊事,肯将衰朽惜残年!」。前一天,他写了一篇奏表,震动了整个大唐朝堂。他并不是年少意气才做这样的举动,要知道,在能够登上朝班之前,他经历了三十年之久的艰辛坎坷,多次科举不中,入过幕府,做过县令……岁月摧残了他的脸庞,却无法磨平他的心志,他心中的浩然之气与日俱增。那篇《谏迎佛骨表》,早已在漫长岁月中为后世溢美无穷,奉为圭臬。他在文中拂逆天子之意,并宣称「佛如有灵,能作祸祟,凡有殃咎,宜加臣身,上天鉴临,臣不怨悔。」24 字,惊涛骇浪,拍打着大唐王朝,拍打着中国的历史,匹夫不可夺志!匹夫不可夺志!

任何的变革、革命,都必须由至坚至韧之人来完成。没有刀斧临身而不变色的胆气,是不能完成伟大事业的。

古中国文章绚烂,文章的气运,至韩愈而一丕变。骈文经历六朝时期的大盛,在追求形式美的道路上日益精致、日益华美,对仗惟求其工,用典惟求其繁,骈四俪六、赘典浮辞已将骈文牢牢绑架,表情达意都难以做到平易流畅。

时代在呼唤变革,变革则催生大家,古国文运中兴的使命,落到了韩愈肩头。

这位以河北昌黎为郡望的昌黎先生实际为河南修武人。他诞生在一个受儒家正统思想浸淫的家庭,早年便以复古主义者自命,终生以提振儒纲为己任。继李华、萧颖士、元结之踵武,在大唐贞元到元和年间,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古文运动。

韩愈的古文,雄奇奔放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。今天来看,他的论说文如《原道》、《原毁》、《原性》、《原人》等,思想陈旧且质胜于文,已无足观。他的《师说》、《马说》则议论犀利,短小精悍,大家都耳熟能详,这里存而不论。

在《韩昌黎集》中,真正名篇辈出的是他的序文。《送董邵南游河北序》历来受人激赏,起首一句「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」,劈空而来,一股郁勃侠烈之气溢于毫端。全文仅 151 字,但其中笼罩着的悲怆情调和言而未尽的深长意绪,给人以强烈的震撼。《送李愿归盘谷序》借隐士李愿的嘴写了奔走权门者的丑态:

伺候于公卿之门,奔走于形势之途,足将进而趑趄,口将言而嗫嚅,处污秽而不羞,触刑辟而诛戮,徼幸于万一,老死而后止者,其于为人,贤不肖何如也?

此文描摹官场丑态,可谓是穷形尽相,令人啼笑皆非。

至于那篇被明代茅坤赞为「祭文中千年绝调」(《唐宋八大家文钞》)的《祭十二郎文》更是千古名篇。其中叙

承先人后者,在孙惟汝,在子惟吾。两世一身,形单影只」的孤苦境况,写「一在天之涯,一在地之角,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,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。吾实为之,其又何尤!彼苍者天,曷其有极!

无穷怅恨,真是长歌当哭,长歌当哭!读后不觉潸然。

另有一篇《张中丞传后叙》,笔者尤其推荐。文章记叙安史之乱中张巡、许远、南霁云等死守睢阳的事迹。文中南霁云乞师断指、抽矢射塔,张巡诵读《汉书》、起旋众泣等情节,写得绘声绘色,可歌可泣,隐约可见司马迁纪传笔法。答主认为南霁云向贺兰进明乞师一段最为精彩,诸位试看:

霁云慷慨语曰:「云来时,睢阳之人,不食月余日矣!云虽欲独食,义不忍;虽食,且不下咽!」因拔所佩刀,断一指,血淋漓,以示贺兰。一座大惊,皆感激为云泣下。

寥寥数语,人物声貌如在眼前,南霁云刚烈忠义的性格在拔刀断指中纤毫毕现,读来真可使贪夫廉使懦夫立。无怪乎清人王士禛大赞:「呜呼南八真男子」(《南将军庙行》)

韩愈还是一个不世出的语言天才,他创造性地使用古代词汇,精炼地吸纳当代口语,为我们民族的语言宝库贡献了新的文学语言。《进学解》是最有代表性的一篇,精彩至极,请允许我全文附录于下:

国子先生晨入太学,招诸生立馆下,诲之曰:「业精于勤,荒于嬉;行成于思,毁于随。方今圣贤相逢,治具毕张。拔去凶邪,登崇畯良。占小善者率以录,名一艺者无不庸。爬罗剔抉,刮垢磨光。盖有幸而获选,孰云多而不扬?诸生业患不能精,无患有司之不明;行患不能成,无患有司之不公。」
言未既,有笑于列者曰:「先生欺余哉!弟子事先生,于兹有年矣。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,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。纪事者必提其要,纂言者必钩其玄。贪多务得,细大不捐。焚膏油以继晷,恒兀兀以穷年。先生之业,可谓勤矣。
觝排异端,攘斥佛老。补苴罅漏,张皇幽眇。寻坠绪之茫茫,独旁搜而远绍。障百川而东之,回狂澜于既倒。先生之于儒,可谓有劳矣。
沉浸醲郁,含英咀华,作为文章,其书满家。上规姚姒,浑浑无涯;周诰、殷《盘》,佶屈聱牙;《春秋》谨严,《左氏》浮夸;《易》奇而法,《诗》正而葩;下逮《庄》、《骚》,太史所录;子云,相如,同工异曲。先生之于文,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。
少始知学,勇于敢为;长通于方,左右具宜。先生之于为人,可谓成矣。
然而公不见信于人,私不见助于友。跋前踬后,动辄得咎。暂为御史,遂窜南夷。三年博士,冗不见治。命与仇谋,取败几时。冬暖而儿号寒,年丰而妻啼饥。头童齿豁,竟死何裨。不知虑此,而反教人为?」
先生曰:「吁,子来前!夫大木为杗,细木为桷,欂栌、侏儒,椳、闑、扂、楔,各得其宜,施以成室者,匠氏之工也。玉札、丹砂,赤箭、青芝,牛溲、马勃,败鼓之皮,俱收并蓄,待用无遗者,医师之良也。登明选公,杂进巧拙,纡馀为妍,卓荦为杰,校短量长,惟器是适者,宰相之方也。昔者孟轲好辩,孔道以明,辙环天下,卒老于行。荀卿守正,大论是弘,逃谗于楚,废死兰陵。是二儒者,吐辞为经,举足为法,绝类离伦,优入圣域,其遇于世何如也?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,言虽多而不要其中,文虽奇而不济于用,行虽修而不显于众。犹且月费俸钱,岁靡廪粟;子不知耕,妇不知织;乘马从徒,安坐而食。踵常途之役役,窥陈编以盗窃。然而圣主不加诛,宰臣不见斥,兹非其幸欤?动而得谤,名亦随之。投闲置散,乃分之宜。若夫商财贿之有亡,计班资之崇庳,忘己量之所称,指前人之瑕疵,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,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,欲进其豨苓也。

文章整饬新颖,辩才无碍,而当「业精于勤荒于嬉,行成于思毁于随」、「提要钩玄」、「细大不捐」、「焚膏继晷」、「含英咀华」等一个个熟悉的语句向我们扑面而来,我们难以想象至今常用的二十多个成语竟然都出自这篇区区 1200 字的文章,这是何等的语言创造力啊!

公元 824 年,大唐长庆四年,韩愈走完他 57 年的人生,卒谥一个「文」字。二百余年后,另一个文章大家苏轼在《韩文公庙碑》上送上了这样的定评:「文起八代之衰,道济天下之溺」,这该是昌黎先生最好的注脚罢!

唐代文学的不朽,不仅因诗有李杜,也因文有韩柳。如果说韩愈像太阳那般的炽热耀眼,那么柳宗元则如皓月一样幽邃而又明寒。那篇广为人知的《江雪》,甚至是我小学时候就读了的,那个时候就在想,这是怎样的人写就的?仿佛天地间没有一丝的温暖。柳宗元这个人,实在是不容易懂的,他的文章自然也不是容易品的。直到昨夜,冰雪一般的月亮挂在天空,大地夜如白昼,像染上了层层的白霜,一切纯净极了,我忽然想到,柳宗元不就像这夜色吗?他寒意逼人却又纯洁无比,他也明亮,他的明亮却给人一种幽秘感。

柳宗元较韩愈还小了几岁,少年发迹,锋芒毕露,在春风如意的时候他的人生就像六月遇飞雪一般,猝不及防进入严冬。从此谪居永州柳州,直至凋谢。就是在偏山僻水之间,他像掉落山崖却打通任督二脉的主角,练就了独特的文风,就像他说的:

始吾幼且少,为文章,以辞为工。及长,乃知文者以明道,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,务采色,夸声音而以为能也。凡吾所陈,皆自谓近道,而不知道之果近乎?远乎?吾子好道而可吾文,或者其于道不远矣。故吾每为文章,未尝敢以轻心掉之,惧其剽而不留也;未尝敢以怠心易之,惧其弛而不严也;未尝敢以昏气出之,惧其昧没而杂也;未尝敢以矜气作之,惧其偃蹇而骄也。抑之欲其奥,扬之欲其明,疏之欲其通,廉之欲其节;激而发之欲其清,固而存之欲其重: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。本之书以求其质,本之诗以求其恒,本之礼以求其宜,本之春秋以求其断。本之易以求其动: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。参之谷梁氏以厉其气,参之孟、荀以畅其支,参之庄、老以肆其端,参之国语以博其趣,参之离骚以致其幽,参之太史公以着其洁: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。

他在创作视野上另辟蹊径,为平民作传,文笔如有神,将一个个普通却又不平凡的庶民留在文献之中。他的《童区寄传》,层层递进,引人深入,深得叙事妙法。

童区寄者,郴州荛牧儿也。行牧且荛,二豪贼劫持反接,布囊其口,去逾四十里之虚所卖之。寄伪儿啼,恐栗为儿恒状。贼易之,对饮酒醉。一人去为市,一人卧,植刃道上。童微伺其睡,以缚背刃,力下上,得绝,因取刃杀之。逃未及远,市者还,得童大骇。将杀之,童遽曰:「为两郎童,孰若为一郎童耶?彼不我恩也。郎诚见完与恩,无所不可。」市者良久计曰:「与其杀是童,孰若卖之;与其卖而分,孰若吾得专焉。幸而杀彼,甚善。」即藏其尸,持童抵主人所,愈束缚牢甚。夜半,童自转以缚即炉火,烧绝之,虽疮手勿惮,复取刃杀市者。因大号,一虚皆惊。童曰:「我区氏儿也,不当为童。贼二人得我,我幸皆杀之矣,愿以闻于官。」

作《梓人传》,又深得欲扬先抑之法,又衍生出一番议论,行文就像柔和了庄子孟子一样:

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,余往过焉。委群材,会众工。或执斧斤,或执刀锯,皆环立向之。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。量栋宇之任,视木之能,举挥其杖曰:「斧!」彼执斧者奔而右;顾而指曰:「锯!」彼执锯者趋而左。俄而斤者斫,刀者削,皆视其色,俟其言,莫敢自断者。其不胜任者,怒而退之,亦莫敢愠焉。画宫于堵,盈尺而曲尽其制,计其毫厘而构大厦,无进退焉。既成,书于上栋,曰「某年某月某日某建」,则其姓字也。凡执用之工不在列。余圜视大骇,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。

柳最为世人所推崇的文章,还是他的山水游记,动静相生,心神入于万化,纯净而悠扬。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,沈德潜谓之“苍劲秀削,一归元化,人巧既尽,浑然天工矣。”

自余为僇人,居是州,恒惴栗。其隟也,则施施而行,漫漫而游。日与其徒上高山,入深林,穷回溪,幽泉怪石,无远不到。到则披草而坐,倾壶而醉。醉则更相枕以卧,卧而梦。意有所极,梦亦同趣。觉而起,起而归;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,皆我有也,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。
今年九月二十八日,因坐法华西亭,望西山,始指异之。遂命仆人过湘江,缘染溪,斫榛莽,焚茅茷,穷山之高而止。攀援而登,箕踞而遨,则凡数州之土壤,皆在衽席之下。其高下之势,岈然洼然,若垤若穴,尺寸千里,攒蹙累积,莫得遁隐。萦青缭白,外与天际,四望如一。然后知是山之特立,不与培塿为类。悠悠乎与颢气俱,而莫得其涯;洋洋乎与造物者游,而不知其所穷。引觞满酌,颓然就醉,不知日之入。苍然暮色,自远而至,至无所见,而犹不欲归。心凝形释,与万化冥合。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,游于是乎始。故为之文以志。是岁,元和四年也。

他所游之初不是什么大江大河,没有巨浪奔腾,也没有巍峨崔嵬,由他的笔点过后,那些山水就像壁龙得睛,直入云端了。《袁家渴记》又是另一番风味:

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,山水之可取者五,莫若钻鉧潭。由溪口而西,陆行,可取者八九,莫若西山。由朝陽岩东南水行,至芜江 ,可取者三,莫若袁家渴。皆永中幽丽奇处也。
楚越之间方言,谓水之反流为“渴”。渴上与南馆高嶂合,下与百家濑合。其中重洲小溪,澄潭浅渚,间厕曲折,平者深墨,峻者沸白。舟行若穷,忽而无际。
有小山出水中,皆美石,上生青丛,冬夏常蔚然。其旁多岩词,其下多白砾,其树多枫柟石楠,樟柚,草则兰芷。又有奇卉,类合欢 而蔓生,轇轕水石。每风自四山而下,振动大木,掩苒众草,纷红骇绿,蓊葧香气,冲涛旋濑,退贮溪谷,摇飃葳蕤,与时推移。其大都如此,余无以穷其状。
永之人未尝游焉,余得之不敢专焉,出而传于世。其地主袁氏。故以名焉。

在潇湘僻地,柳就像拾得了屈原遗落的绝世剑谱,在后世文人之中,最得骚体之神。屈原作《天问》,他便作《天对》以应之,当他做出《招海贾文》这样的文章来,分明是离骚有继者:

谘海贾兮,君胡以利易生而卒离其形?大海荡汩兮,颠倒日月。龙鱼倾侧兮,神怪隳突。沧茫无形兮,往来遽卒。阴阳开阖兮,氛雾滃渤。君不返兮逝恍惚。舟航轩昂兮,下上飘鼓。腾越峣嵲兮,万里一睹。卒入泓坳兮,视天若亩。奔螭出忭兮,翔鹏振舞。天吴九首兮,更笑迭怒。垂涎闪舌兮,挥霍旁午。君不返兮终为虏。黑齿栈龌鳞文肌,三角骈列耳离披。反齗义牙踔嵚崖,蛇首狶鬛虎豹皮。群没互出让邀嬉,臭腥百里雾而弥。君不返兮以充饥。弱水蓄缩,其下不极。投之必沉,负羽无力。鲸鲵疑畏,淫淫嶷嶷。君不返兮卒自贼。怪石森立涵重渊,高下迾置滔危颠,崩涛搜疏剡戈鋋。君不返兮砉沉额。其外大泊泙奫沦,终古回薄旋天垠,八方易位更错陈。君不返兮乱星辰。东极倾海流下属,混混超忽纷荡沃。殆而一跌兮沸入汤谷,舳舻霏靠解梢若木。君不返兮魂焉薄。海若啬货号风雷,巨鳌颔首丘山颓,猖狂震虩翻九垓。君不返兮糜以摧。
谘海贾兮,君胡乐出幽险而疾平夷?恟骇愁苦而以忘其归。上党易野恬以舒,蹈蹂厚土坚无虞。歧路脉布弥九区,出无入有百货俱。周游傲睨神自如,撞钟击鲜恣欢娱。君不返兮欲谁须。胶隔得圣捐盐鱼,范子去相安陶朱​​。吕氏行责南面孤,宏羊心计登谋漠。煮盐大冶九卿居,禄秩山委收国租。贤智走诺争下车,逍遥纵傲世所趋。君不返兮溢为愚。
谘海贾兮,贾尚不可为,而又海是图。死为险魄兮,生为贪夫。亦独何乐哉?归来兮,宁君躯。

子厚寒光逼人,一千多年后才有个绍兴人像他那般寒锐,他作《骂尸虫文》、《宥鸡蛇文》、《螭文》……分明就是横眉怒对千夫指,分明是黑夜当中与魑魅魍魉作战的尖刃:

来,尸虫!汝曷不自形其形?阴幽诡仄而寓乎人,以贼厥灵。膏肓是处兮,不择秽卑。潜觑默听兮,导人为非。冥持札牍兮,摇动祸机。卑陬拳缩兮,宅体险微。以曲为形,以邪为质。以仁为凶,以为吉。以淫谀诬为族类,以中正和平为罪疾。以通行直遂为颠蹶,以逆施反斗为安佚。谮下谩上,恒其心术。妒人之能,幸人之先。利昏伺睡,旁服窃出。走谗于帝,透入自屈。幂然无声,其意乃毕。求味己口,胡人之恤!彼修蛔恙心,短蛲穴胃。外搜疥病,下索疥痔。侵人肌肤,为己得味。世皆祸之,则惟汝类。良医刮杀,聚毒攻饵。旋死无余,乃行正气。汝虽巧能,未必为利。帝之聪明,宜好正直。宁悬嘉飨,答汝谗慝。叱付九关,贻虎豹食。下民舞蹈,荷帝之力。是则宜然,何利之得!速收汝之生,速灭汝之精。蓐收震怒,将敕雷霆。击汝邦都,糜烂纵横。俟帝之命,乃施于刑。群邪殄夷,大道显明。害气永革,厚人之生。岂不圣且神欤!

子厚最终也没能恢复年轻时期的风华,没能成就他的理想,成为了泥沙俱下时代的一个无用者,可是他却照见了人心,世间的牢笼百态,逃不出他的彀中。就像他取名的愚溪:

灌水之阳有溪焉,东流入于潇水。或曰:冉氏尝居也,故姓是溪为冉溪。或曰:可以染也,名之以其能,故谓之染溪。予以愚触罪,谪潇水上,爱是溪,入二三里,得其尤绝者家焉。古有愚公谷,今予家是溪,而名莫能定,土之居者犹齗齗然,不可以不更也,故更之为愚溪。
愚溪之上,买小丘为愚丘。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,得泉焉,又买居之,为愚泉。愚泉凡六穴,皆出山下平地,盖上出也。合流屈曲而南,为愚沟,遂负土累石,塞其隘,为愚池。愚池之东为愚堂,其南为愚亭。池之中为愚岛。嘉木异石错置,皆山水之奇者,以予故,咸以愚辱焉。
夫水,智者乐也。今是溪独见辱于愚,何哉?盖其流甚下,不可以溉灌;又峻急,多坻石,大舟不可入也。幽邃浅狭,蛟龙不屑,不能兴云雨。无以利世,而适类于予,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。宁武子「邦无道则愚」,智而为愚者也;颜子「终日不违如愚」,睿而为愚者也,皆不得为真愚。今予遭有道,而违于理,悖于事,故凡为愚者,莫我若也。夫然,则天下莫能争是溪,予得专而名焉。
溪虽莫利于世,而善鉴万类,清莹秀澈,锵鸣金石,能使愚者喜笑眷慕,乐而不能去也。予虽不合于俗,亦颇以文墨自慰,漱涤万物,牢笼百态,而无所避之。以愚辞歌愚溪,则茫然而不违,昏然而同归,超鸿蒙,混希夷,寂寥而莫我知也。于是作《八愚诗》,纪于溪石上。

不是月亮让长夜寒冷,而是在凄冷的寒夜中,月色带给我们仅有的光亮,子厚就是这光亮,没有这光,岂不是既黑且寒了吗?